刘建鑫小心翼翼地把那对“收腿蛤蟆”攥在手心,像是捧着两块刚出土的玉。他让寇大彪稍坐片刻,自己转身钻进了胖子住的那条弄堂。不一会儿,他借来了好几把刷子,刷毛硬度各不相同。
“先打个底看看,有没有隐黄。”刘建鑫念叨着,抄起一把钢刷,对着核桃就是一阵“沙沙沙”地猛刷。他刷得极认真,专攻缝隙里的黑泥和果肉残渣,刷下来的灰屑像黑雪一样往下掉。钢丝刷过一遍,又换上一把硬塑料刷。他手腕飞快地转着圈,把核桃刷得滋滋作响,原本灰扑扑的表皮渐渐透出一层哑光的深色。
寇大彪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架势,心里那股好奇劲儿又上来了,倒真想看看这几对破玩意儿到底能变出多少钱来。
足足刷了二十分钟,刘建鑫才停手。他掏出个寸把长的放大镜,把那三对准备拿去卖的核桃挨个照了个遍——纹路深处、棱角缝隙,确认没有暗藏的黄尖后,他满意地点点头:“不错,没黄,这下能交货了。”
说完,他极其郑重地把那三对核桃揣进了旧腰包的夹层,拍了拍。接着朝寇大彪一招手:“走了,剩下的不要了。”
寇大彪一愣,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堆:“爷叔,那这些呢?也是十块钱一颗进的,就这么扔这儿了?”
刘建鑫微微一笑,看了看表,眉头一皱,随即又舒展开:“也对,现在才十点多,还早。”
说罢,他开始在周围东张西望,视线最后落在拐角处的废品堆里——那儿扔着几块拆家电留下的厚纸板。他走过去,踩扁了上面的空泡面盒,从中抽了一块最平整的,对折了一下夹在胳膊底下。
很快,寇大彪看到刘建鑫拿着纸板回来,心里已然明了:这老头是要去多伦路文化街摆摊。
“把那箱核桃装起来吧。”刘建鑫把纸板夹好,“走,我们去热闹的地方看看。”
上午的阳光有些晒人,但这条窄巷里的人气反倒旺了起来。这似乎是多伦路一天中正开始热闹的时候。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碎影,青砖墙上挂着“咸亨酒店”和“孔乙己”的招牌,一股子假古董的韵味混着旅游团的喧闹,充斥在空气里。
道路两旁早已被地摊占满。整条街密密麻麻铺开的,全是所谓的“文玩”。这边是一溜儿卖旧书的,线装书泛黄卷边,胡乱堆在塑料布上;那边是卖字画的,玻璃框里挂着印刷品冒充的“名家真迹”。再往前走,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和铜臭气——那是卖手串的在给珠子抛光,卖铜器的在往锈迹上抹油。
刘建鑫在这些摊位间的缝隙里穿梭,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地面。他不是在逛,是在找空位。这里摆地摊是有规矩的,好位置早就被常驻的摊主占了。
他带着寇大彪一直往里走,直到走到了靠近街尾的一段相对冷清的拐角。这里离那些精致的摊位远了点,身后就是街边的绿化带,冬青树丛修剪得歪歪扭扭,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空矿泉水瓶。
刘建鑫停下了脚步。这里虽然偏,但好歹是路过的必经之处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他把纸板往地上一铺。
寇大彪把那箱核桃往地上一顿,自己也累了,顺势就坐在了身后花园的石阶上,背靠着冬青树。
刘建鑫蹲在纸板前,打开箱子。他这次挑得极其随意,根本不像刚才那样拿卡尺量,而是随手一抓,看着个头差不多的,就把一对核桃往纸板上一扔。几十对核桃,稀稀拉拉地摆了一地,看着就像菜市场卖的大蒜。
纸板虽然脏,但在周围那些铺着金丝绒、藏蓝色丝绒布的精致摊位映衬下,反倒透着一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洒脱。
旁边那两个摆摊的小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诧异地抬起头。
寇大彪看着刘建鑫这熟门熟路的样子,心里忽然一动。这老头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爷叔,要不要我去买支笔,写个价格牌什么的?”
刘建鑫正拿起一颗核桃在手里转着,闻言头都没抬,摆了摆手:“不用,随便卖。”
话音刚落,右边不远处有个卖铜器的胖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安徽口音,探过头来打趣道:“哟,大叔,卖核桃啊?”
刘建鑫闻声抬起头,脸上瞬间堆起那种生意人特有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。他没回话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包中华,“啪”地弹出一根,先递给那个安徽胖子,又特意跑了几步递给左边卖珠子的中年人一根,最后也给寇大彪嘴上塞了一根。
他随后点上一根烟,笑呵呵地看着街面上路过的人流。烟雾缭绕中,他蹲在那一堆灰扑扑的核桃前,仿佛胸有成竹。
不一会儿,多伦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路过摊前的,大多是头发花白的中老年人,手里摇着折扇,或是拎着布袋,步履悠闲,眼神却在各个摊位上游移,透着股老江湖的审视。偶尔也有几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路过,多是走马观花地扫一眼,便匆匆离去。
终于,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停在了摊前。他穿着件文化衫,皮肤黝黑,看着长相应该是个大学生。他在摊前蹲下,也没多话,就这么一双双地翻看着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纸板上的核桃,最终拿起了中间的一对不起眼的核桃。
寇大彪眼角瞥见那对核桃,心里冷笑一声。经过刚才手机百度恶补的那些知识,虽然别的品种他不懂,但这蛤蟆头,他寇大彪如今已是了熟于心。这小伙子挑的这对,桩型不正,眼睛也歪,典型的“歪瓜裂枣”。
小伙子翻来覆去看了几分钟,终于开口问道:“老板,这对核桃怎么卖?”
刘建鑫正叼着烟,眯着眼看天,闻言只是瞥了一眼寇大彪,没说话。
寇大彪瞬间领会了意思。那一瞬间,他心里也有了主意,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涌了上来。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小伙子不假思索地回道:“三十。”
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