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晓陛下定会震怒,可震怒归震怒,眼下时局掣肘重重,陛下根本没办法直接为隆科多报仇雪恨。与其执着于讨回人命公道,倒不如借着这场风波,为佟家捞一点实打实的权势利益,才是最实在的。“陛下,太子仗势跋扈,当众杖杀朝廷重臣,目无纲纪、藐视皇权!”
“臣恳请陛下严惩太子,下诏公示天下,厘清罪责,以正朝纲、安朝野人心!”
“严惩太子”四个字,再度点燃了干熙帝心底的火气。
他既是九五至尊,又是太子生父,可面对愈发强势、屡屡忤逆的儿子,竟屡屡陷入束手无策的被动境地。
良久,他咬牙沉声道:
“太子此番所作所为,罪无可恕!朕绝不会轻饶,定要让他付出代价!”
话音落下,干熙帝的目光落在了佟国维身旁的叶可书身上,瞬间看穿了佟国维的小心思。
佟国维痛失隆科多,打的就是让叶可书顶替其位置、接手步军统领衙门兵权的主意。
论亲信程度,叶可书是佟家子弟,也算自己信得过的人。
可此人资质平庸、能力太差了,半点比不上杀伐果断的隆科多。
要是真让他执掌京畿兵权,纯属赶鸭子上架,不但扛不起重任,反而容易出大乱子。
思绪既定,干熙帝沉声传令:
“来人!即刻传旨,召太子即刻入宫觐见!同时宣三品以上文武重臣,入宫候旨!”
紧接着,他看向叶可书:
“叶可书,你随魏珠先行退下,朕有些话要单独与佟相商议。”
“微臣遵旨。”
叶可书心里急得抓耳挠腮,恨不得竖起耳朵偷听,这可是关乎自己前程官位的天大好事。
可圣命难违,帝王心思深不可测,他半分不敢违抗,只能乖乖离场。
佟国维也很是通透,陛下单独留他,必定是关乎太子、关乎朝局的绝密要事。
叶可书资历太浅、心性不足,知晓太多反而容易引火烧身,害了他自己。
待殿内只剩君臣二人,干熙帝神色肃穆,沉声开口:
“佟国维,如果朕以太子暴虐恣肆、擅杀重臣为由,废黜太子储君之位,你觉得如何?”
佟国维心头猛地一震,瞬间看清了帝王的决绝。
他心里巴不得父子二人彻底撕破脸皮、两败俱伤,佟家好坐收渔利。
可他更清楚当下时局,万万不能冲动。
如今太子手握伏波水师与羽林卫两大精锐重兵,根基雄厚、势力庞大。
更何况,海外日不落帝国联军虎视眈眈,边关阿拉布坦亦蠢蠢欲动,正是需要聚力对敌的关键时期。要是此刻帝储彻底决裂、内斗大乱,无需外敌来攻,朝堂自己便会分崩离析。
思虑片刻,佟国维郑重劝谏:
“陛下!可问责太子、可下旨惩处、可削其权势,唯独废黜储君一事,万万不可操之过急!”“太子手握精兵重兵,实力不容小觑。”
“来日对战海外联军,伏波水师必然首当其冲、损耗惨重;”
“而太子的关中之地,也是阿拉布坦的眼中钉、肉中刺,边关一战过后,太子实力必定会大幅锐减。”“当下最紧要的,是保存朝廷实力、稳住朝局,静待时局变化,届时再做筹谋,方为万全之策。”干熙帝听着这番句句为公的劝谏,心中倍感欣慰,忍不住感慨道:
“终究是舅舅真心为朕、为江山社稷考量。不像朝中部分臣子,想的都只有私利权位。”
“舅舅放心,今日之事,朕定然不会亏待佟家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说起了叶可书的安排:
“叶可书才干有限,不堪胜任步军统领重任,强行上位,反而会害了他。”
“朕决定,先调他入兵部任职左侍郎,后续再让纳敏酌情为他调任一个稳妥职位。”
佟国维心里难免有点失望,没能顺势拿下步军统领的兵权。
但他也心知肚明,陛下所言句句属实,自己的好大儿几斤几两,他比谁都清楚,叶可书确实远远不如隆科多。
说到底,隆科多也是因能力太强、锋芒太盛、行事张扬,才落得个惨死的下场。
想到死去的隆科多,佟国维再次红了眼眶,悲声道:
“臣多谢陛下隆恩!陛下能提拔叶可书、体恤佟家,老臣已经感激不尽了!”
说罢,便要起身再行大礼谢恩。
君臣二人又商议片刻,宫外已经陆续赶来一众文武重臣。
此刻百官之中,大半人还沉浸在张英被陛下断绝君臣恩义、彻底罢黜的震撼之中,人人面色沉郁、心事重重。
众人与张英交情深浅不一,可陛下此番雷霆手段,却让所有人都生出了浓浓的兔死狐悲之感。半生寒窗苦读、半生朝堂打拚,一辈子的功名利禄、前程声望,帝王一句话,便能尽数化为乌有,何其寒凉。
人群之中,吏部尚书邹云锦侧首看向身旁的李光地,疑惑道:
“陛下这个时候召集我们过来,到底出了何等大事?”
李光地眉头紧锁,满心疑惑地摇了摇头:
“老夫也无从揣测,只是听说陛下同时传召了太子入宫,想来必定是惊天大事。”
二人话音刚落,便见梁九功步履匆匆、神色凝重地快步走来。
李光地与梁九功素来交好,连忙上前低声询问:“梁公公,宫中究竟出了何事?”
梁九功本来不愿意多说,可碍于情面,还是低声道:
“诸位大人,出大事了!”
“太子仪仗与隆科多冲撞,太子当庭下令杖责,直接把隆科多给活活打死了!”
一语落地,全场死寂。
一众文武大臣面面相觑,脸色大变,心底寒意骤起。
这一刻,众人只觉头顶的朗朗晴空,瞬间乌云密布,风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