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没有因为鱼舟的愤然离开而有什么不同,仿佛刚才那个写了两个小时字的小伙子没有来过一样,鱼舟在这里就是这么没有存在感。
朱洪鸣一边逐字逐笔地欣赏着面前的长卷,七百多个字,得写了五米长,真是气势恢宏。
卷首是淡赭色的仿古宣纸,细看还隐着冰裂的暗纹。瘦金体从右向左铺展开来,像秋日里一排排整齐的瘦竹。起笔处那尖锋,利落地切入纸面,真有“铁画银钩”的意思,每一竖都如悬针,每一撇都似匕首,那捺脚格外醒目,重重的顿笔后猛地一提,甩出个漂亮的三角形,像是宝剑出鞘时的寒光。
两个老头加起来一百一十多岁了,看着这一幅长卷,就像流氓看到美女,恶狼看到野鸡。
哪里还想得起那个快被他们饿死的可怜学生。
朱洪鸣道:“这首诗乃天下一绝,乃诗中典范,要是学写诗,就要学这首诗,这是诗的标准,标杆。这字也是天下一绝,要是我想的没错,这是瘦金体第一次面世,诗书双绝啊。此卷的价值,不可估量啊!”
苏砚秋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放大镜,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看着。不得不说,文科教授真特么闲的蛋疼,理科工科教授早特么赚钱去了,哪有时间跟一个怪癖患者一样看书法。
“啧啧啧!浔阳江头夜送客,八个字里,夜字的斜钩拉得特别长,微微颤抖着,仿佛江风正冷。写到’大弦嘈嘈如急雨‘时,笔画忽然急促起来,几个字的牵丝连绵不绝,能想象书家运笔的速度在加快。墨色也随着内容变化,写到’满座重闻皆掩泣‘,润笔正好用完,那个泣字的最后一笔带着飞白,如泣如诉。
这是!未来的国宝啊!我要亲自装裱,不能出一点意外。”
朱洪鸣没有觉得老兄弟神经质一般的重视有什么不对,反而心里非常赞同。或者,他还沉浸在这一片铁画银钩之中。
“你看,你看,最妙的是诗末那两行小字落款:’乙巳年十月廿九冬日录鱼舟琵琶行‘。笔锋忽然变得收敛,没了正文的锋芒毕露,只余清淡的从容。最后一个’行‘字的悬针竖,笔锋在空中缓缓收回,留下些许墨须,像极了余音绕梁。”
字刚写完,墨迹未干,这两人就像考古老专家看粽子那样痴迷。
空气里还浮着松烟墨特有的香气,混着宣纸的草木味。光落在长卷上,每个字的笔画边缘都有一线不易察觉的墨晕,正在宣纸纤维里慢慢渗开。这卷字就这样静静躺着,却满纸都是音乐,是《琵琶行》里的琵琶声,也是瘦金体特有的、铮铮的弦响。
“你刚才拍视频里吗?”朱洪鸣突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着苏砚秋。
“开玩笑,我都经历多少次了,这点意识还是有的。这可是历史资料,价值我懂。这要是没有拍摄下来,我就是历史的罪人。”
苏砚秋对于自己这个学生时不时地突然搞出一个大场面的德行,已经很了解了,也很有处理的经验了。
鱼舟提笔的时候,他就已经拍摄视频了。
朱洪鸣勾了勾手,道:“视频先发给我。”
苏砚秋皱了皱,眉头,道:“啥意思?”
“我说这个视频,让我发,这个逼,我来装。”
“你?你特么真狗!”
领导,到底还是领导,最后朱洪鸣还是利用院长身份,拿到了《琵琶行》的首发权。这个老逼登,把这个首发权运用得淋漓尽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