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能当上这个居委会主任,不是因为她对政策有多深的理解,而是因为她在前门大街住了大半辈子,左邻右舍的人都熟,谁家几口人、什么成分,她门儿清。
平日里街坊之间有什么鸡毛蒜皮的纠纷,她一出面说和几句,大家看在老邻居的份上也就散了。
至於政策文件上的弯弯绕绕,她大多数时候只记个大概,具体精神还得靠街道办的年轻干事帮她解读。
李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,主任大娘还衝他笑了笑,刚要开口问“李主任今儿个怎么这么早”——她的笑容就冻在了脸上。
李主任的脸色,她在这条街上干了好几年都没见过——不是普通的生气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愤怒,眼眶都是红的。
“李主任,这是怎么了”主任大娘放下手里的小册子,站起身来。
李主任没有回答她,而是先朝门口站著的几个职工挥了挥手:“门关上。”
然后转过身来,死死地盯著主任大娘。办公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,空气一下子变得又闷又紧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李主任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玻璃窗都被震得微微发颤。
主任大娘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:“李主任,什么怎么回事……”
“是谁告诉那个范金有,我们要打倒商人的”李主任往前逼了一步,右手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,震得搪瓷茶缸盖子咣当一声弹起来又落下去:
“还有,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改造普通老百姓了你告诉我,这话是谁教他的是你吗还是街道办给他的文件里写了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主任大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,整个人委屈得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小学生。
“李主任,这可跟我没什么关係。昨天晚上我早就回家睡觉了,我哪知道范金有他跑到小酒馆耍酒疯去了我老伴儿能作证,我吃完饭洗完碗就上炕了,连门都没出过。”
“耍酒疯”李主任听到这三个字,声音不降反升,嘴角甚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“这是耍酒疯吗这是他范金有无组织无纪律!这就是他范金有的问题!他以为自己是谁”
“凭著一时衝动,就敢在小酒馆里顛倒黑白!他就是拿老百姓当傻瓜,以为没人能把他的话告到区里去!”
他越说越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著,右手握成拳头在桌面上又狠狠地砸了一下,搪瓷茶缸终於没撑住,咣当一声翻倒在桌上,茶水淌了一桌,顺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没人顾得上去擦。
“听了三瓜两枣的,就敢胡言乱语大放厥词。在酒馆里说『要剷除所有资本家』是他吧说『要打倒所有商贾商户』也是他吧”
“还有那句『要改造普通老百姓』——这是他范金有说的吧啊”李主任瞪著主任大娘,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。
“这几句话,隨便拎出哪一句来,都够他喝一壶的,他倒好,三句打包一起说了,还当著满堂街坊的面!”
“现在这些话已经传到了区里,传到了王区长的耳朵里!我这一大早被叫到区里,被王区长指著鼻子骂了整整二十分钟!”
“二十分钟!我这张老脸在王区长办公室里都丟尽了!”主任大娘张了张嘴,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