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多个身份,一百多种声音,都在说着同一件事:这部剧值得看。
凌晨两点,办公室只剩下键盘声。
廖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看见组长站在玻璃隔间里朝他点头。
他低下头,继续让文字从指尖流出来。
窗外,城市的灯光一片片熄灭,而他的屏幕还亮着,像黑夜中唯一醒着的眼睛。
领工资的那天,他会去邮局汇钱。
然后回到这间屋子,继续扮演那些不存在的人。
偶尔他会想,那些被他夸过的、骂过的剧,到底有没有人真正看过。
但这个念头总是很快消散,像屏幕上跳动的光标,一闪就不见了。
廖洋点开了那部剧。
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起初吸引他的是几张面孔——男主角,女主角,还有另一位男性角色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制作方选角的眼光确实不错,画面也精致,看得出是花了钱的。
两集不知不觉就看完了。
进度条到底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这就没了?他看了眼时间,竟然过去了这么久。
房间里只剩下电脑运转的低鸣。
他向后仰去,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一些旧事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。
学生时代,教室里总坐着一个身影。
他记得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发梢上的样子,记得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睫毛。
但他从未走近过,从未说过什么。
所有的念头都闷在心里,像被按进深水的石子,连涟漪都看不见。
剧里那对以兄妹相称的男女,往后大概也是如此吧。
近在咫尺,却又隔着一道透明的墙。
他打开文档,敲下几行字。
不是以往那种浮夸的套话,而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。
关于距离,关于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,关于开口即意味着终结的瞬间。
他将这段文字复制,粘贴进几个常去的论坛页面,点击发送。
回复很快涌了进来。
“楼主写得真好。”
“姐姐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?”
“男主看人的眼神太让人心动了。”
“那位男配也不错呀,楼主更喜欢哪个?”
他注册时随手选了女性性别,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屏幕那头是个姑娘。
廖洋看着那些称呼,扯了扯嘴角,没去纠正。
他重新点开剧集,拉回几个片段,仔细看了看服装和布景。
剪裁利落的西装,质感柔软的长裙,背景里掠过的高楼与霓虹,确实是都市最繁华的模样。
故事内核并不新鲜,但人物之间的张力抓得准,三个主要角色各自站稳了,让人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。
或许是因为刚才想起了从前,他这次写得格外仔细。
不再是机械的赞美,而是拆解了镜头、节奏和情绪铺垫。
每一个帖子发出去,底下都叠起层层回音,许多人附和,许多人分享自己的触动。
显然,不止他一个人被这两集勾住了。
从剧集播完到深夜,他和组里其他人一直盯着屏幕。
组长最后拍了拍手,宣布收工。
夜宵是炒米粉和啤酒,明天上午十点继续。
“今天廖洋的表现特别突出。”
组长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,“他写的几条回复,情感饱满,感染力强。
有一条被转引了三百多次。
大家都该学学这种劲头——不是机械堆砌,是用心推敲,把效果落到实处。”
廖洋听着,垂下眼睛,指尖在冰凉的啤酒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廖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动了真情。
“表现不错,记一笔奖金,月底结算。”
意外之财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似乎摸到了门道——那些文字能引起共鸣,或许不是因为技巧,而是发自内心的触动。
当伪装褪去,真实的感受反而成了最锋利的笔尖。
“怎么写出那些话的?”
四周投来探究的视线。
他挠了挠后颈,组织着语言:“看完就写了,笔自己会跑。”
组长颔首离去时,走廊的灯光正好暗了一瞬。
夜宵摊的塑料凳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。
炒米粉的镬气混着啤酒泡沫,在同事们的喧哗声里慢慢消散。
他咬着一次性筷子,思绪却飘回屏幕中那些未完结的情节——那并非违心的夸赞,他是真的惦记着后续发展。
沪城的夏夜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云层压得很低,像浸饱了水的棉絮悬在楼宇之间。
电视台大楼里灯火通明,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。
墙上的时钟早已走过十点,却没人收拾东西。
空气里浮动着小心翼翼的沉默。
有人对着空白文档反复敲打退格键,有人把茶杯端起又放下。
虽然白玉兰的**已过去数周,虽然世界杯的欢呼曾短暂覆盖舆论场,但某些版面的含沙射影仍像细刺扎在皮肤深处。
他们是最末端的执行者,却要吞下最直接的苦果。
辩解毫无意义,只能等待时间冲淡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