育红小学的铁门是墨绿色的,漆皮掉得斑斑驳驳,露出底下的铁色,像块发霉的饼干。门柱上的“育红小学”四个字,被雨水泡得发胀,“红”字的最后一横断了,像根没燃尽的火柴。
竹安推开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的响声,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落下几片灰扑扑的羽毛。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,缝里长满了杂草,杂草丛中躺着个褪色的篮球,皮都脱了,露出里面的内胆,像只瘪了的眼球。
“这地方早没人了。”守痕人用消防斧拨开挡路的野蔷薇,花瓣掉了一地,蔫得像张皱纹纸,“旁边小卖部老板说,十年前就搬新校区了,老校址一直空着,去年想拆,结果拆到一半机器坏了,工人说夜里听见教室里有读书声,吓得不敢再来。”
竹安的目光落在操场尽头的红砖墙。墙是用红砖砌的,砖缝里嵌着些白色的纸,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有人在里面招手。“痕钥”在手腕上烫得厉害,红绳勒得皮肤发疼,玉佩的“安”字正对着砖墙中间的位置,那里的砖比别处新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他们踩着杂草往砖墙走,草里的石子硌得脚生疼。教学楼的窗户大多没了玻璃,黑洞洞的,像一个个瞪着的眼睛。二楼走廊的栏杆上,挂着个褪色的红领巾,被风吹得缠在栏杆上,像条上吊的蛇。
“那是强强的。”守痕人突然指着红领巾,“旋转木马上那匹棕马肚子上,刻着‘强强的红领巾最红’,跟这个一模一样。”
竹安走到红砖墙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白色的纸。是照片的碎片,上面印着模糊的人影,穿着蓝色的校服,胸前别着小红花。碎片的边缘很整齐,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成了条,再塞进砖缝里的。
“是合影照。”竹安抠出一块稍大的碎片,上面能看到半张孩子的脸,扎着羊角辫,手里举着个红色的东西,和旋转木马上的玻璃珠一个颜色,“是丽丽。”
他刚想抠另一块碎片,砖墙突然震动起来,“哗啦”一声,中间补过的那块砖掉了下来,露出后面的洞,洞里黑黢黢的,像只张开的嘴。
洞里飘出股霉味,混着淡淡的墨水香。
竹安把手伸进去,摸到个硬纸壳的东西,抽出来一看,是本相册,封面是红色的,印着“育红小学1993届毕业留念”,“93”两个数字被人用圆珠笔涂成了黑色,像两个补丁。
相册的锁扣是坏的,一翻就开。里面的照片大多被撕掉了,只剩最后一页还粘着半张合影,照片上的孩子们站在红砖墙前,前排中间的丽丽举着红色玻璃珠,旁边的强强戴着红领巾,后面的乐乐和婷婷在做鬼脸…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,阳光落在他们头上,像撒了层金粉。
照片的边缘有个烧焦的痕迹,像被烟头烫过。
“这就是那失踪的合影照。”守痕人指着照片,“新闻说被火灾烧了,其实是被人藏起来了,还特意补了块砖挡住。”
竹安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焦痕,“痕钥”突然发烫,金光透过相册,照在红砖墙的洞上。洞里突然亮起一点微光,像萤火虫的尾巴,顺着洞壁往上爬,爬到墙顶时,突然炸开,化作无数个光点,落在操场上。
光点落地的地方,慢慢浮现出孩子们的影子。
丽丽举着玻璃珠在跑,强强追在后面,红领巾飘得老高;乐乐和婷婷蹲在草丛里,不知道在埋什么东西,埋完了还拍了拍手,像完成了什么大事。
他们的笑声在操场上回荡,清脆得像风铃。
“是1993年的夏天。”竹安看着影子,“他们在拍毕业照之前,在这里玩闹。”
影子突然停了。
丽丽手里的玻璃珠掉在地上,滚到教学楼的墙角。她刚要去捡,教学楼的门突然开了,走出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,戴着副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根教鞭,教鞭上缠着圈红绳,和“痕钥”的红绳一模一样。
孩子们看到他,突然都不说话了,低着头往墙角退,像受惊的小兽。
“是他们的老师。”守痕人皱起眉,“看这架势,不像个好脾气的。”
男人走到丽丽面前,弯腰捡起玻璃珠,捏在手里转了转,然后突然抬手,教鞭“啪”地抽在丽丽的胳膊上。丽丽疼得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
其他孩子吓得不敢出声,强强想往前冲,被婷婷拉住了,婷婷的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使劲摇头,不让他过去。
“谁让你带这种破烂来学校的?”男人的声音很凶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说了多少次,上课要专心,你偏不听,难怪考试总考倒数!”
他把玻璃珠往地上一摔,红色的珠子“啪”地碎了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丽丽哭得更凶了,指着男人喊:“你坏蛋!这是妈妈送我的!你赔我!”
男人被激怒了,扬起教鞭又要打,突然看到强强手里的红领巾,一把抢过来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:“上课戴这个?不务正业!明天叫你家长来!”
孩子们的影子在金光里开始扭曲,像被揉皱的纸。丽丽的影子蹲在地上,用手去捡玻璃珠的碎片,手指被划破了,流出红色的血,血滴在地上,变成了红色的玻璃珠碎片。
“他叫张诚,是1993届的班主任。”守痕人突然开口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他刚查到的资料,“资料说他教学严格,经常体罚学生,1993年夏天突然辞职,没人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竹安的“痕钥”突然剧烈震动,金光里的影子变得清晰——男人的教鞭上,缠着的红绳末端,挂着个小小的螺旋形吊坠,和“忘钥”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是他。”竹安的声音发紧,“他和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人有关,或者说,他就是‘忘钥’曾经的持有者。”
操场上的影子突然消失了,光点重新缩回红砖墙的洞里。洞里传来翻书的声音,“哗啦哗啦”,像有人在翻那本毕业相册。
竹安和守痕人对视一眼,钻进了墙洞。
洞里是个狭窄的空间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走。墙壁上贴着些泛黄的作业纸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写着“我再也不敢了”“老师我错了”,字里行间还画着些小太阳,太阳的光芒是用红笔画的,像血。
走了大概十米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,是个小房间,像间储藏室。房间里堆着些旧课桌,桌腿上刻着孩子们的名字,“丽丽”“强强”“乐乐”“婷婷”……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哭脸。
房间的正中间,放着个铁皮柜,柜门上挂着把锁,锁是螺旋形的,和“痕钥”的纹路正好对上。
“痕钥”飞起来,撞在锁上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铁皮柜里,放着一摞摞的作业本,还有个黑色的日记本。最上面,摆着个红色的盒子,盒子里装着些红色的玻璃珠碎片,碎片合影。
照片上的孩子们站在红砖墙前,脸上却没有笑,一个个低着头,像做错事的样子。张诚站在最左边,手里拿着教鞭,教鞭上的红绳清晰可见,他的嘴角带着丝冷笑,眼神像冰。
竹安拿起日记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“张诚工作日记”,字迹和教鞭上的红绳一样扭曲。